最幸福的收藏家

美国编辑与自由撰稿人汤姆·罗伯在他关于爱书人的名作《嗜书瘾君子》中写道:“可不是随随便便哪块料都够资格藏书。得饱腹诗书、机关算尽,还要上通天文、下知地理;除了具备融会贯通伊斯坦布尔市场里锱铢必较的绝妙技巧与专业领域高深学问的本事,为了将某部好书据为已有,随时还得有节衣缩食、慷慨就义的心理准备;一旦锁定了一本书,还要能够一掷千金面不改色,然后将它与先前的战利品供在一块儿,浸淫其中乐不可支……”

的确,藏书家们各有各的精专与痴迷,对于书籍的执着像是一种赖以生存的原动力,与书山相伴的人生,即便有负担也心甘情愿,置身于自己一本本收集到的书构筑而成的小世界,总能让他们感到最大程度的舒适与安心。

对文学艺术界所有知名藏书家来说,毫无疑问,买书的速度肯定赶不上读书的速度,但毕生时间都读不完的藏书,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并且催人不断渴求新知。对书中世界不竭的好奇心,是智性群体难以抵挡的本能。正如饱览群书的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所言:“有时候我看着家里的藏书,觉得自己在读完它们之前就死了,但还是无法抵制买新书的诱惑。不管什么时候我走进一家书店,看到一本我感兴趣的书,比如古英语、古诺斯语的诗歌,我都会因为不能买书而感到遗憾,因为家里已经有了一本。”

德国文学家、评论家、美学家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是一位即使在经济拮据的岁月中仍想办法不断扩充藏书的著名疯狂藏书家。他曾经这样写道自己这代价昂贵却始终热情不减的爱好:“书籍自有它们的命运。这句拉丁格言大概有意将书籍的品性一言以蔽之。所以像《神曲》、斯宾诺莎的《伦理学》和《物种起源》这样的书有其各自的命运。然而收藏家对这句格言却有不同的理解。对他,不但是书籍,而且是一部书的版本另册都有各自的命运。在这个意义上,一本书最重要的命运是与收藏家遭遇、与他的藏书会际。当我说对一个真正的收藏家,获取一本旧书之时乃是此书的再生之日。”

本雅明进出拍卖书籍的场所仿佛赌徒沉迷赌场,对精美的古本书痴迷到去当铺筹钱也一定要拍下心仪的那一本。而于暗夜之中收拾堆成山的书箱,从中发掘书籍让它们重见天日,重新唤起与它们相关联的不同时间与空间的记忆,对他来说也具有打开藏书的独特魅力。“啊,收藏家真幸福,闲人真快乐。人们对这种人要求最少,他们中最能自适惬心者,莫如那个戴着史毕兹维格‘书虫’面具,能过名誉不佳生活的那个角色。因为他内在有种精神,或至少是小精灵。这精灵确保一个收藏家—我指的是真正的、名副其实的收藏家—拥有藏物,使之成为他与身外物品所能有的最亲昵的关系。并不是物品在他身上复活,而是他生活于物品之中。于是我在你们面前建构了他的居室,用书籍作为建筑的砖瓦,现在他就要退隐内室了,这也理应如此。”

村上 春树

英国作家朱利安·巴恩斯(Julian Barnes)从小生长在有藏书传统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过程中甚至认为所有人家里都有藏书,书成为了他生命中与生俱来不可缺少的必需品。巴恩斯在学生时代自然发展出藏书爱好之初,就认为书不是只有实用功能。首先,随书而来的是一种占有的兴奋和意义。拥有一本书—自己挑选的一本书—就是对你自身的界定,而这种自我界定需要有实体的保护。他会采取一种颇具仪式感的方式将书纳入自己的书架,即用透明法布隆包书膜包裹最爱的书,还会先把名字写在内封面边上,接下来剪裁法布隆包书膜并套封好,这样也能保护藏家签名。

后来,巴恩斯发现了二手书的魔力,成了不知疲倦的猎书人,频繁驾车去往英格兰很多独立经营的旧书店装书,那些书买来的速度远远超过阅读速度。但他认为二手书中那种所有权的延续成全了它们的魅力。“一本书将其对世界的诠释施与一个又一个人,以至世世代代;不同的手拿起同一本书,从中汲取有时相同有时不同的智慧。”

巴恩斯笑称自己买书时带有一种近似匮缺的渴求,肯定花掉了超过一半的收入,而且他是个可怕的“全收主义者”,比如仅因欣赏所读过的作家的几部作品就买下他的大批作品。并且他始终深深迷恋实体书和实体书店。他说,“阅读和生活并不分离,而是共生。对这样一项关乎想象中发现自我的严肃任务来说,有一个恒久的完美象征:纸质书。”

藏书太多,家中的储存空间有时会成为一个很大的问题,包括这些书籍多年之后的去向,也是爱书人会忧心的。日本国民作家村上春树从小就热爱阅读世界文学作品,多年以来藏书量惊人也是可想而知,但他在2018年公开召开记者会,宣布将把畅销著作的原稿、自己的毕生藏书,以及在世界各国被翻译的著作和近两万张唱片藏品等捐给母校早稻田大学,成立“村上图书馆”。这里未来不仅将成为村上粉丝和文学爱好者必打卡学习或做研究的场所,还计划设计一个小型的书房,里面的书架将放置村上喜爱的书与他收藏的唱片。

Julian Barnes

之所以要开始捐赠收藏,主要原因一是过去四十年来,村上春树的收藏与物品已经快把家里的储藏空间用完了;另外一个原因则是没有孩子的作家不希望自己不在了之后资料散逸,希望开启更多的文学交流。村上表示将开始把手上的收藏慢慢释出,不过“我还活着,有些资料现在还是需要的”。这位以严格自律闻名的大作家,对自己的藏书之后的安排也是计划性很强、井然有序呢!

如果有足够的条件能让你保留所有藏书,建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书天堂”,当然是非常幸福的事。2019年离开我们的时尚教父“老佛爷”卡尔·拉格斐(Karl Lagerfeld),就是一个曾享受着这样的极致幸福的人。

拉格斐在工作上一向勤奋,香奈儿、芬迪以及自己同名品牌同时兼顾,在极高强度的工作中,他仍不忘阅读。他痴迷于读书,尤其是传统的纸质书刊,曾在接受采访时说道,他只有用手指去触摸纸,灵感才能涌现。拉格斐有本素描簿始终不离手,尽管工作忙碌,他的桌边、地板等处都摆放各种报纸、杂志和书,不放过任何时间空档阅读所有想知道的、感兴趣的内容。

作为一个财力富足的超级书迷,拉格斐买书当然不会手软。他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私人图书馆之一,里面藏有超过30万本图书。藏书空间是极简的现代风设计,钢制书架、平台以及旋转楼梯,纯白墙面前令人眼花缭乱的书籍,从地板一直整齐铺到天花板。为了管理好海量藏书,图书馆里有很多贴心的小设计。比如装有滑轮的梯子和小旋转楼梯能方便地取到高处的书籍。书本都是水平叠放,可以直接阅读书脊上的书名轻松找书,墙面上还贴了藏书目录。

Walter Benjamin

拉格斐热爱出版产业,除了私人享有图书馆,还曾在巴黎创立品牌书店7L,把自己精选出来的时装、摄影、音乐、文学、广告、插画、建筑等各类书籍与所有人分享。

以时尚立身的拉格斐说自己并非知识分子,但他的阅读品味与时尚品味一样无可挑剔。他很爱读诗歌,艾米莉·狄金森是他的最爱,马拉美、里尔克、兰波和魏尔伦也是心头好。而他最喜欢的小说主人公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笔下的奥兰多。在他曾经为杂志专访列出的长长的书单上,可以看到歌德的《亲和力》、托马斯·曼的《布登勃洛克一家》、《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以及巴尔扎克、歌德、尼采、斯宾诺莎、博尔赫斯等经典的名家名作。他对知识世界的好奇永无止境。而不管是什么身份的爱书人、藏书人,相信都会认同卡尔·拉格斐的这句名言:“书籍是不会服用过量的精装药物,我甘愿沉溺于此。”

编辑—YAO 撰文—FSD 设计—木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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